“唉，昨夜没睡好，又做了一夜的梦。” 每每听见此语，瞅见说者满脸的遗憾无奈和倦怠，我总觉得很纳闷：有梦做，难道不是很幸福的事儿么？只要睡觉，我最盼望的就是做梦了。小时候怕鬼。关了灯，平躺在床上，闭上眼，摒弃掉所有的杂念，瞬间感觉自己孤身平躺于无边辽阔的黑暗太空里，身体变得无比轻盈，头朝下，飘飘悠悠，下坠，下坠，下坠……不知不觉间便坠入深沉的梦里。

(资料图)

我一直清晰地记得这种感觉，好像自己正穿越隧道飞进另一时空。在另一时空里开始自己的另一种人生。

在那里，我有不同的花园。有时，在老家的院子里。院子东边，松软的空地上稀落地种着几棵果树。果树之间扯着晾衣绳，绳上晾着衣服被子。家里人就在衣被下走动忙活。我蹲在墙头上摆弄着我认识的、不认识的各种花，饶有趣味地看着墙外小伙伴的喧哗；有时是院外的菜园，蔬菜间怒放着各种花，走一步，一步繁华；有时，朋友的花园里种满花草，全是我所没有的，我被允许随便采摘，于是，欢欣着看呀，选呀，挪呀；有时，看见路边有一大片果园，也不知是谁家的。累累的大青枣压弯了枝条，一摇，嘭嘭嘭落满一地。苹果，梨子，石榴……散发出成熟香甜的气息，寂寞地躺在树下，奔上前，又捡又吃，用衣服兜了一抱走回家……

这些，有时，觉得是梦，有时，好像又能从记忆里搜出渺茫的印象。庄周梦蝶的迷离和恍惚就类似于此吧。我还——老梦见捡钱。远远近近几个人，每人一个筐或者一个麻袋，大家捡呀捡呀，一块两块，五块十块，一路哩哩啦啦一张两张，一卷两卷，一摊儿又一摊儿……总是捡不完，捡得欢喜又疑惑，为什么这么多？为什么还有这么多？心里矛盾着，手却不忍停下来。那种恣意和痛快，是无以言表的畅快。

现实生活里，我绝少捡过钱。小时候，唯一的一次。那天，在路边玩儿，玩着玩着无意中瞥见一毛钱。特别凌厉地在路边招摇！一时，热血上涌，压抑住心头的惊喜和亢奋。周围的大人都在嘻嘻哈哈地聊天，没人留意。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，生怕，慢了，被人发现捡去了；快了，太急躁又怕被人发现了。那几步，真走得惊心动魄。终于，一步两步，近了近了，一脚踩上去。心里喘口气，好了，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了。然后，故意将手里的东西掉落在脚边，趁蹲下捡东西的时候，半个身子盖住脚。于是，在捡完东西，装作系鞋带的时候，轻轻移脚，顺手捏住，紧紧攥在手里。不敢立马走，熬呀，熬呀，直至攥出满手的汗。那种小心翼翼的惊惧与梦里的欢喜狂放多么不同。

年少时怕水，总会梦到一脚踏空，失足落水，惊恐之下，奋力挣扎。但，即使在梦里，内心里仍隐隐有一丝坦然和侥幸，这是做梦，死不了的。这简直不可思议。

有一次，几个月后的一天，我先前梦见到的情景，确确地正在现实里活色生鲜地上演着。河就是梦里的河，柳树也是梦里那样的柳树，我也像梦里一样绕到河边的柳树下，隔河看着那户人家——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地办着丧事。遥远而切近，悲伤又迷茫。梦里梦外的机缘巧合，让人疑惑，又让人后怕。

我不知道，这样的梦到底代表着什么，我只觉得，这正是生命的奇妙之处。梦里梦外的世界，你不能说，哪个世界是真实的，哪个世界是虚幻的，因为两者都是生命存在的状态，都属于生命的体验。为此，我迷恋着梦。爷爷走了快二十年了，我却一直觉得他还在。他坐在灶屋门口，笑着，怜惜地看着我吃，我说饱了。他一再地劝着，“多吃点儿，再多吃点儿，在学校里肠子都饿细了吧？”

“爷——爷——”远远看见家里的房子，我就放声大喊，他一边应着一边从围墙上探出头。

“来一人一包麻片，一个糖坨。”每年的祭灶，傍晚，看见一个孙，爷爷就从腰里摸出一包，每人一份。

“恁小孩儿手嫩，干不了这活儿，天好，没啥事，到我兜里拿点钱，赶集玩去吧。”他一手提着篮子，一手淘着麦子，整个身子护着看篮子。极力拒绝嫂子的帮忙。……

在梦里，在另一个时空里，他还是老样子，永远带着慈爱的笑颜。只是很少再说话。梦里，也曾有一点疑惑，爷爷不是已经不在了么？然而，心里瞬间明了释然，他不过是又复活罢了。内心剩下的只有庆幸，而无一点惧意。西间的牛，正站在槽前专注悠闲地嚼着草；爷爷斜趴在床头，若有所思，怔怔地吐着烟；我还睡在他的脚头……他依然是忙活，操持……小时候，偷偷仰慕过一个小男生。光头，一双大眼睛，会做最难的数学题。当时，《真命小和尚》《聪明的一休》正放得欢，我总以为他就是那个小和尚，他就是那个一休。高中毕业那年，他溺水出事了。近年来，我总会梦见他，梦里，他依旧是小时候的样子，看见他依旧是同样的欢欣和激动。醒来具体的情形模糊了，但是，梦里见到他的事实，梦里见到他后的心境，依旧清晰美好。有人说，死是生的另一种形式，我觉得，梦，是生命的另一维时空。

思之于心，发之于梦。内心里，经过岁月沉淀的情感绝不会骗自己。那些年，曾经以为非他不可的人，为他欢喜为他忧的人，多少年来却从未曾入梦。我告诉自己，其实，他在我心里没那么重要，我也从未在最私密的心底为他留下一个转身的空隙。有些人，早已经退出你的生活，永不能再见，可却偶然又偶然的入梦，带给你重逢的欢喜。